我是一个乏味的人,读书就是我的本能。我没有大多数年轻人的理想和抱负,也不在乎别人评价我是“20岁的年龄,60岁的青春”。自从识字以来,我最大的享受不过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如鱼戏水般读一本可以深入骨髓的书。不觉时光过隙,丁香怒放,光影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沁入心肺,我恍如与书中的时光交叠相见,与作者在情感和理智的冲突中较量,也许心潮澎湃,也许茅塞顿开,也许刺痛战栗,直到浮云散开,涉江而过,达到一种宁静的悲悯;生命的大悲大喜,穿行于胸,让我欲诉无人,欲辩无言……
少年时,初读《红楼梦》,如受电击,中了魔一样沉溺其中,终于领教了“空前绝后”的含义,每隔几年定会重读。青年时读余华的三部长篇,惊叹文字原可以如手术刀一样不动声色,但冰冷锋利直指人心。从《在细雨中呼喊》的童年,到《许三观卖血记》的中年,再到《活着》的老年,我随同他的文字经历着人生的苦难及隐忍。他像卡夫卡那样,写出了整个人类的“普遍的不幸”:悲惨的命运,无边的虚无,厚重的麻木,被动地忍耐,以及最后庄禅式的自我逍遥……时间让苦难回复平和,生命也从最初的尖锐锋利变得宽容。他的文字,传达着洞悉时世的清醒和勇气、智慧和练达,一次次冲击我的内心。福克纳说:“当今从事文学的男女青年已把人类内心冲突的问题遗忘了。然而,惟有这颗自我挣扎和内心冲突的心,才能产生杰出的作品,才值得为之痛苦和触动。”也许惟有苦难,才是滋养艺术的源泉,而一个作家用什么道路来解决苦难对他的折磨,也就成了检验他的心灵深度的重要标尺。
平常人又何尝不是在痛苦里加深自我?美国哲学家赫舍尔曾说,没有羞耻、焦虑和厌倦,便不可能对人类的处境进行思考;没有无止境的心灵痛苦,便不可能体会到大的喜悦;没有窘迫的痛苦,便难有个人的成功。现在的人却日益沉溺于肤浅的快乐,搞笑越来越多,幽默越来越少;娱乐越来越多,幸福越来越少……每个人都轻飘飘地浮游在尘土飞扬的世界里。
再之后,我也读过不少法、俄小说,发现了中西方作家对待苦难的不同态度:东方作家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主张消解超越;而西方的“人定胜天”,更崇尚勇气和冲破。这两种精神底蕴,自有各自的坚韧崇高,不同程度地让我战栗过,欣喜过。但是最近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处在恍惚郁闷当中,多么需要真正的好书啊,需要优秀、深刻、真诚的作品让我感到久违的刺痛和清醒。
可这是一个速食的时代,爱情都已沦为快餐,书也不能幸免。我辗转在偌大的图书大厦里,虽然各个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图书,要么中产、要么小资、要么布波、要么休闲、要么励志,应有尽有,每个人可以各取所需,但却无法掀动我的心湖。过于商业、过于粗糙的气息,让我退避三舍,感觉知音难寻。怀揣一线希望,在网站上搜索新书,各类题材的书无一不被灌以让人心惊肉跳的书名:《好色两代男》《有了快感你就喊》《不想上床》《我这里一丝不挂》《天亮以后说分手》……我不知道内容是不是“上半身”的,但是书名却一定要指向“下半身”。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太多孤独的窥私癖迅速买单。而那些挂牌的或者努力争取挂牌的老中青美女作家或美男作家就更不用再提,“不描写内心,专描写内分泌”。
环顾新一年的书市,仍旧是轻松化和游戏化并重,大家都在争做“知道分子”。读书更像一次就餐、一种排遣,是优雅的玩物,是华丽的空酒瓶。满墙几乎要爆破的书柜,只是主人“博学”的标签,“辛勤”而潦草地翻书,也只为跟上潮流。若干年前读书时的欣喜、亢奋、陶醉、狂喜、感悟、浑然忘我,抖擞精神奋斗上路的激情,已经恍如隔世般遥远了。
虽然好书寥寥,但我仍在坚持阅读,就像痴心的圣徒一样,四方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