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给谁(6-6)

November 20, 2008 - 3:39 pm

 
  另外的一种可能是他们现在就可以尝试的,那就是分手,或是努力造成分手的态势。她知道或许只有反目成仇,她才有可能获得一点点得到那个名单的希望。她想他们的分手可能会让他长出一口气。这些年他被她折磨得太苦了,他压抑而不自由,他终于从此再不必活在女人虚伪忠诚的幌子下了。他如释重负,为一吐而快他可能会公布那个和他有过交道的女人的名单。他不是想怜悯她,而是想报复她,让她知道和他睡过觉的女人都很优秀,而他在选择女人的时候向来是很挑剔也很有品位的。他觉得这就足以刺激她了。他很恶毒,想从此永远击垮她。但是这种可能性似乎也并不大,因为她了解他,了解他一直固守的那种男人的责任感。她知道他是誓死也不会交出那份遍布着欲望和深情的名单的,他太在乎一个男人究竟该怎样保护女人了。正因为他和她们有过的那段或长或短的爱情,正因为他和她们有过激情的表演,他才更要让这些令当事者难忘的美妙记忆烂在心里并带进坟墓,让斑驳的往事化作灰烬。所以,女人说我可能毕生得不到那份名单了,这将成为我为此生最大的遗憾,这就是说我的一生是不堪回首的。
  那么你难道就不能换一种思维的方式吗?政治家用商量而不是命令的口吻问女人。
  就是说你是站在他的立场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听你说。
  是的,这就是男人的立场。无论你同情的那个男人是谁,哪怕他是你的情敌。
  那串长长的名单很可能是你臆想出来的,完全是猜测,而今天的一切是要重证据的,这就是法律的精髓,是我们所有的人都不能违抗的。
  女人说你怎么知道仅仅是猜测?那口红断了。真的断了。那是我刚刚买来的一只口红,LANCOME的。你能懂吗?你能想象得出一只口红的断裂意味了什么吗?你读过一部叫作《呼啸山庄》的小说吗?我猜你没有读过,你太忙了,这就是我为什么对和你的交往总是心存疑虑。那个悲惨的疯狂的爱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一个男人,住进呼啸山庄,夜晚的凄迷和恐怖,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呼喊,看到了一双孩子的手,伸进来,窗外是狂风中摇曳的树枝。男人被吓坏了。他以为那是梦。但是清晨醒来,他看见夜晚伸进孩子的小手的那扇玻璃窗确实已经破碎。他才知道,那不是梦。那真的是一个孩子的绝望,于是便有了《呼啸山庄》的故事。我不知你是不是懂了我的意思。那不是梦。我的口红确实被什么人弄断了,我知道那背后是什么,我猜得到。
  仅仅是一只断了的口红又能说明什么呢?
  那是个很深的夜晚。她说。我刚刚出差回来。女人有时候会出差。她出差的时候就自然是男人一个人留在家中。那个很深的夜晚男人到机场去接她。女人非常感动,她说回家真好。然后女人就去洗。她有点急不可待,她想他们毕竟是离开了很多天,他们一定都很想。女人回到床上。她好像骤然之间就觉出了什么。什么呢?那是女人的直觉。她一直有着女人敏锐的直觉,但是那直觉却从来没帮助过她。一种气味?或者别的什么?她真的很疑惑。她下意识去做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拉开了床边柜子的抽屉。她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拉开那个抽屉。那里通常放着安全套,和她的所有的化妆品。尽管男人不介意,但那里有她的化妆品他是知道的。她看到了那只LANCOME的口红就赫然躺在那里,有点匆忙的,一种极度恐惧的样子。谁让LANCOME紧张?那是女人刚刚从国外买回的。很正宗的牌子。很有品质的制作。后来那是女人一直喜欢使用的牌子。她对它们很小心。她也是从来不会让LANCOME随意丢在那里的。她于是拿起那只口红。打开。然后就发现口红断了,从根部,彻底的断裂,这是这个牌子的口红绝对不会发生的质量问题。怎么会?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一定有人用了她的口红。而且是在匆忙中用的,是在紧张和疯狂中,是在从床上起身逃走之前。她开始疑虑重重。自从她开始使用名牌的口红,LANCOME或是ESTEE LAUDER,很多年来就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而且她所用的这类牌子都是真正的正牌货,都是她或者朋友从国外直接带来的,而且这只口红她从来就没有用过。没有用过的东西怎么会毁坏呢?那么是谁使它毁坏的呢?如果使用这只口红的人不是过分用力,过度的紧张……
  于是女人大声地问着男人。谁用我的口红了?女人那时候被一种预感笼罩着。男人刚好从屋外走进,他信口便说他怎么知道。但紧接着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又说谁会用你的口红。是啊,这里不是办公室也不是她出差时必得和另一个女人同住的那个房间。谁会用她的口红?或者谁会跑来用她的口红?那是她自己的家。她自己的家里是只有她一个女人的。但是她不在家的时候口红凭什么就无缘无故地断了呢?女人真的疑虑重重。她想她不在家的时候这里一定还有过一个别的什么女人。唯有这一种解释,否则这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就太蹊跷了。她很愤怒,她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甚至掀开被子去闻去找,她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告诉我,谁来了?那个女人她到底是谁?男人沉默。但是很快勃然大怒,他说好吧,是我趁你不在家把别的女人带来了。我们的感觉都很好。我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你也挺完美的。你满意了吧?还想听什么?现在是深夜两点。你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对吧,可是我不愿意奉陪了。我太累了。我想睡觉。我希望你也能安静一点,不要再没事找事了,这日子不能这样过。女人说你告诉我那个婊子是谁?你这个混蛋,你们都是混蛋,你怎么能这样,这就是你想过的日子吗?女人大喊大叫,说,好吧我走,这里不再是我的家,你根本就不需要我,你也从没有爱过我。
  女人想不到男人会立刻就说,好,你走吧。男人甚至打开了门,让午夜寒冷的空气骤然之间侵袭了进来。那时候女人正一丝不挂在站在她的抽屉旁。于是她又哭又闹,说好啊你就是想把我赶走。我妨碍你什么了?你用够我了是吧我不能满足你了是吧。你是个流氓。你太坏了。我想杀了你。我在外面,每分每秒都想着回来,想回到你身边,可是这家里还有什么意思?我的口红被人家弄断,我的睡衣被人家弄脏,我的床上是别人的气息,我的男人是别人的工具……
  那一次争吵的结果是男人猛地抱住女人并把她狠狠地扔在床上。他扯掉了她身上的被单,扯烂了他自己的衬衣,转瞬之间便让两个充满了仇恨和欲望的身体毫无阻隔地紧贴在一起。他一声不响,却粗暴野蛮。他甚至不洗,就强行进入了女人的身体。她很害怕她想如果那里还残留着别的女人的物质呢?她哭了。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地流。她说你放开我,你让我恶心,男人就用他的舌头堵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呼吸,更不让她讲话。她挣扎。想逃脱。但是她的身体她的四肢甚至她的呼吸都已经被牢牢掌握在男人的欲望中。她想这就是强奸。是家庭的暴力。她应该把这个为了证明什么而兽性大发的男人送上法庭。她很疼。疼极了。然而疼痛竟鼓动了那个男人的欲望,怂恿他,于是他更加残暴更加疯狂,他越是不能为而偏要为之,他甚至把他自己弄得也很疼。就是为了那只口红。那只断了的口红那只很可能被别的女人用过的口红。那是罪证,是渗透到灵魂中的洗刷不掉的罪证,但是男人洗刷着,用对她的施暴。她动转不能。因为她为自己选择的这个男人是强壮的。他钳住她就像是钳住一只小鸟。太易如反掌了,无论她怎样地挣扎。她奋力反抗。反抗欲望。她突然想到了那幅被捆缚的男人吸吮着美丽女人的美丽乳房的油画。她想哦,我们就是这样。只是角色被调换了。情绪也被调换了。因为她决不是自愿的,她恨她身上的这个男人,她正为了那只口红的断裂而恨不能杀了他。她哭。一种说不出的亢奋。她想这就是所谓强暴的魅力,在反抗而又反抗无效中。她越是反抗越是躲闪她的男人就越是进击。就仿佛她是在欲擒故纵,是在以反抗来引诱男人。不,她真的不是。她怎么会愿意和别的女人一道分享这个男人的欲望呢?尽管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她真的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她知道那另一个女人是存在的。口红确实断了。就像伸进那双小女孩的手的那扇玻璃窗,在清晨的时候,确实破碎了一样,那不是梦。所以她才反抗。她恨死了这个把她弄得神魂颠倒的男人。他用他的欲望捆绑了她。他袭击他吻她,他不停地吻。他啃咬她。他很激情,就好像真的是她在用拒绝怂恿他。就像是杀人的人一看见血就变蓝了眼睛杀人如麻;就像是球场上一旦有人被红牌罚下,绿茵场就立刻会成为一个疯狂撞击拼命伤残的战场。她给予那个不忠实男人的真的是“我要”,“我想要”那样的信号吗?她真的有那么无耻那么淫荡吗?她体验着强奸。体验着在动转不能中被侵略的那种快感和困惑。她想欲望可能就是这样被激起被鼓荡的。那么不可思议。那么可怕。似是而非。想的和做的不停地错位。想此而做彼。她想她是多么卑鄙。她想喊叫。在这午夜的寂静中。她想说我不要,但是他还是如鱼得水地在她不知道哪里来的湿滑中游进了她的身体。那还是她想要的。终究是她想要的。也许不是她的大脑想要而是她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被她的那个男人的欲望所吸引。怎么能这样掩藏罪恶?她真的很悲哀。但是在她的男人完成的那一刻跌落的那一刻放了她的那一刻,她还是有了一种非常完美甚至非常感动的感觉,她也还是听任自然地紧紧抱住了她身上的那个她觉得只应该是她自己的男人,她怎么能这样?她觉得她依然很爱他。依然很迷恋他瘫软下来的这一刻。这一刻她觉得她就是他的母亲。她可以原谅他所有的过错所有的不忠实。她不在乎她的口红是不是被别的女人用过。在那样的时刻,欺骗和外遇都变得不再重要。只要这一刻。只有这一刻重要的,而这一刻她已经拥有了。
  关于口红的问题就这样不了了之。还有很多别的问题他们都是这样不了了之的。她想不到自己的仇恨竟是如此脆弱。如此地不堪一击,简直令她羞辱。爬起来后她再没说什么。她不说就意味着她与他已经尽释前嫌,她不想再和他争吵了。整整一个夜晚他们已经没有气力,疯狂的爱和疯狂的仇恨已经掏空了他们生命的所有。她想她已经接受了她的男人。接受他就是说她默认了另一个女人的存在。她只是觉得那个女人可以上她的床,但是她不能得寸进尺又用她的口红。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当着她的男人还是背着他用口红打扮自己的;她也不知道那女人用口红是为了离开,还是为引诱她脆弱的男人。那是她的LANCOME她的口红她的色彩和味道。而在他们的交欢中,却弥漫着她的色彩和味道,这不论对谁都是不合适也不公平的。仅此而已,她接受了她的男人。但是她还是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带着满身的伤痛轻轻推开熟睡的男人,她说她要换掉床上所有的被单。她想这可能是保住她家中女人这一点点权利和尊严的最后也是唯一的方式了。多么可怜。她当然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表面的虚妄的,她可以换掉她的被单,但是她的床不能换,她的房间不能换。更不要说换掉男人的心。
  没有答案。世间的事情大多是没有答案的。特别是在你认为的亲人或朋友们中间。她永远不会知道弄折她口红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而她的男人即或是知道也决不会告诉她。这将是一个疑案。也将是一个悬案。永远悬在她头顶的那个永恒的疑团,从此被她本来就很沉重的生命背负着。后来,在第二天的清晨,也就是来到呼啸山庄的那个男人发现破碎的窗的那个清晨,她把那筒很昂贵的正牌的口红扔进了垃圾箱。她没有让她的男人看到她做这些。她无意炫耀她的势不两立和她的深恶痛绝。一个那么轻易的动作,就扔掉了那个夜晚曾挥之不去的困惑。她离开垃圾箱时很坦然。她一点也不可惜,她只是有点喜欢那筒口红的颜色那只适合于她的颜色。还有那筒口红的造型。那沉着的黑色。方型的。那种LANCOME所特有的品质和味道。那镌刻在包装上的LANCOME所独有的那枝攻瑰。就让这一切的美好都随那不堪的情事而去吧。
  还有,她说她最后想说的就是抽屉里那些安全套的数目。她说她可能正在慢慢走上克里斯蒂的道路,因为她已经越来越多地在她的生活中发现令她恐慌的细节。那些欲望的蛛丝马迹。遍布着,在她的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不单单是安全套。她提到安全套仅仅是因为那和她的关于身体的哲学有关。她需要使用安全套是因为她一向反对妇女到医院的妇科去安装安全环。她没有去做这种很不人道的事情。她的观点很明确,那就是她必须是纯粹的她自己。她的身体里不允许那些不是她的东西。她不能被那些会改变她身体机能的非自然的物质所异化。那么她还是她吗?她的上天和父母赐予她的身体还是她的身体吗?她坚持着她的这种纯粹自然的观点。她不喜欢在自然的物质中有不自然的物质加进去破坏了自然的纯粹。就像是生命的短长,是生命的本意,她不要那种药物的维持,因为那已经是不是生命的本意了。所以她要的只是生命的本意身体的本意。就像那个本来剑拔弩张的夜晚,当她绝望,男人的欲望却包笼了她。她没有别的选择。她知道那其实就是生命的本意。是生命的本意给了她无限快慰,和那一刻,她对他人的宽恕。
  她抓住了那个马上要钻进黑色小汽车的男人。她说还有最后一点要说的,其实安全套的数目并不能检验男人是不是有外遇。因为和他交往的那些女人很可能是不使用安全套的。她们是成年的妇女。她们结过婚怀过孕。她们是美丽妻子漂亮妈妈。她们……
  在仕途上不断进取的那个男人终于不耐烦了。汽车已经缓缓启动,车门正在关闭,那时候他还仅仅有半只脚留在车外。他说我真的要走了。你为什么要选择我说这些?你愿意我们另找个时间再谈吗?到我朋友的酒店来,你觉得我这种人应该听你如此诱人的谈话吗?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吗?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女人说,她从不相信她的男人会对那些花季的少女感兴趣。她知道他喜欢的是那些成熟的女人。有韵味的懂得男人并且疼爱男人的。那是些被别的男人调教出来的女人。他喜欢女人因此而成熟,而优雅,而雍容大度,还有她们的智慧和谋略。所以他从不会为那些年轻的少不更事的女孩子而乱了方寸。他不愿为她们负起毕生的责任。正因为他懂得责任的分量,所以他才会小心回避那些迷恋他的小姑娘。他会非常严格地选择他要射杀的猎物。他也轻而易举就获得了那些成熟女人的好感。因为他的好枪法。那通常是很长久的一种友谊,有性爱交错其中。他和他的女朋友们维持友谊的年限都很长。他总是能够长久地获得她们的信任和欣赏。他们彼此心心相印,是那种真正堪称朋友的朋友。太热烈的时候当然就要寻找她的空档。那所有的她不在或者她在而心不在的时刻。他会和她们上床。她觉得在她与他的生活中,她就像是一个足球场上的守门员。他们是一对恋人一对兄妹他们相亲相爱相生相息但他们同时又是对手又是敌人在他们之间是战乱冲突四起没有过一天真正和平的日子。她知道他不曾放弃过任何向她进攻的机会。就是再好的守门员也守不住浪潮一般攻来的所有的球。何况她的男人又是那么勇猛和狡诈。她守不住他。她想守住他的时候总是力不从心。后来,当一切枉然,她也就不再要求自己守住他了。
  但是他并没有走。他依然留在这个家中,留在他若即若离的爱情中。他害怕他的女人有一天真的离开他。不,他不想失去她。他知道失去了她也就失去了归属感。从此飘泊流浪,没有家园的温暖和身后的支撑,他知道这不是男人真正想要的日子。
  所以,她可能毕生都不会得到那份长长的女人的名单。那些他爱过的和爱过他的。她当然也可能不是他最后的女人。他们的生活并没有最后定格在他们彼此的爱和彼此的仇恨中。他们今后的路还都很长。她不知道怎样结束。更不知道还会有怎样的开始。她回忆着那些她曾经多少感到过一些兴趣的男人,不知道他们如今流落何方。
  那辆黑色的小汽车早已杳无踪影。混乱的酒会也已经曲终人散。看不到那个前卫的艺术家,也不见了她自己的男人。唯有女人依然留在寂寞的狼籍中。独自。有点像谢幕。表演结束了。很茫然的舞台。昏暗的灯光。她觉得她没有地方可去。她不知她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